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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师傅与他的命理之道

2019-06-24 19:16:53 命理预测167℃

  《中国命理学史论》认为,传统命理学是中国漫长的封建农业社会的产物,随着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的发展,它将不可避免地丧失其描写和预测的能力。但在命理师黄易看来,千百年来不变的是人性,人的追求,妻财子禄寿,还是这些东西。

  十二个人和两张大桌子挤在十几平的小房间里,人挤人,谈论“命”。黄易是主角,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对打开了PPT的电脑,背对着窗,显出模糊的轮廓。他是个命理师,外行称“算命的”,业内称“师傅”。楼下是马连道,到处是茶叶店,人走在绿茶红茶普洱茶的混合气味里,步伐也比北京城其他区域慢几拍。

  黄易翻动PPT,封面上是个宏大的标题,“中华命理与西方星命学”。看到第一页的个人介绍,数学硕士,座中一两声轻笑。

  一个多小时里,他谈了命理是怎么产生的:日夜的交替分出阴阳,气候变换定出四季,黄易认为,对星象的观察是所有禄命术的源头,可能在公元前3000年左右起源于两河流域,而后经由战争传布世界。他还认为中国的玄学起于五行。传说伏羲发明了卦,至周朝,文王提出64卦;到汉朝,京房将卦与天干地支、五行生克联系起来——相当于算法提升,可以对人事进行更广泛的推算;到晋朝,郭璞的《葬书》提出风水的概念;及唐朝,《张果星宗》出现,书中星盘的划分与命名,和西方的星盘有许多相似之处,譬如作为南北交点的两颗星,罗睺和计都,是从印度占星术中的南北交点两颗星音译过来的。

  黄易认为,可能是在唐朝,占星从印度传至中国。宋朝,徐子平将唐朝李虚中提出的“六字”发展为“八字”,用到如今(也有说法认为李虚中当年用的也是八字)。同时,邵雍提出玄学中新的分支,梅花易数。

  继续。王朝的更迭经常让命理理论与方法出现断层,清代,一些传教士来到中国,带来了西方的占星术,像《天步真原》这样的书,就是在传教士的帮助下翻译成中文的。经过民国时期因时局混乱带来的命理喧嚣,玄学沉寂了一段时间,1990年,自称邵雍后人的邵伟华出版了《周易与预测学》,像是一种信号,许多与命理、卜卦、相学有关的书又开始出版。

  “它实际上是一个视觉运动。每颗星代表特定的内容,逆行就意味着这颗星代表的事物容易出问题,比如水星代表沟通、做决策、电子产品,所以水逆期间电子产品容易坏。但还有一件好事,‘逆’在古典占星中有回返的概念,如果你去问分手能不能复合,占出来的星象卦有一个行星逆行,恭喜你,代表他会回到你身边。”

  气氛热络起来。终于进入人人喜闻乐见的星座环节,黄易让人打开手机,下个“测测星座”app,填上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时,下一步,星盘出现,两个大圈套着两个小圈,满是星座的符号,核心是几个交错在一起的三角形。红衣女孩率先把手机举到黄易面前。

  “日天蝎月摩羯,对吧?相当于你要用天蝎的能量去干摩羯的事。天蝎做事有深度,摩羯有控制的欲望,你要用感情的牵绊的力量去控制住对方。”

  一个又一个手机伸过去。谈论了一个多小时命理的黄易开始讲解星座。后来我知道,这种以谈论性格为主的现代占星并非黄易所欣赏,“星座为什么会普及,就是因为有一定的准确率同时又比较简单不费脑。”他更愿意在命理中去分析、预测,试图准一点,再准一点。

  小时候,我在父亲的书架上看到过《面相与手相》、《手相与人生》之类的书,纸张粗糙印刷粗劣。后来,在书店的角落,在旧书摊的显眼位置,它们长久存在。大学宿舍里常有请笔仙的游戏,过一段时间就爆出的网络热帖里,也总有一部分属于真假莫辨的“灵异”。

  几年前,我见过一位年轻的“师傅”,用奇怪的方式起卦,他原本是个杂志美编,谈及如何习得这般本事,他吞吞吐吐地,“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发了一场三天三夜的烧,醒来能看懂《易经》。”还有一回,在北京一家二次元餐厅,我得知跳宅舞的店长女孩也给人用塔罗牌算命。印象中,她说,很多人来问卜时,心中已经有答案,塔罗师的任务是倾听、分辨出那倾向,再告诉对方。

  往这个领域里探寻,有时觉得简单,有时又觉得水太深。我想采访一位从业者,先是托一位娱乐行业的朋友介绍,通过她的转述,师傅用繁体字拒绝了我,同时建议,如果真感兴趣,不如“深入人性的善恶”,推广环保和对的道德观。

  而后,有朋友介绍了黄易,特意指出,他是个数学硕士。我感到好奇:科学与玄学中间,他是怎么迈过去的?

  五月中旬,我在东五环外的一家必胜客见到了黄易。他不到四十岁,北京人,不高,深坐在带靠背的椅子里,有种敦厚的和气。他常穿皱巴巴的蓝衬衫,背大红色没什么形状的双肩包,下午四点多,他走进必胜客时,你不会认为他是个算命的,但他是做什么的呢?说不好,但显然不属于被规训的办公室或者格子间。他的眼角和眼皮略微下垂,显示出长成“掐指一算的神机老人”的潜力,眼珠深褐色,不反光,看起来深深的。

  2013年9月,黄易开了淘宝店,店只有一个宝贝,“算命卜卦”。两个星期后,宝贝被下架,店铺被封七天,原因是“宣扬封建迷信”。恰值十一,他给自己放了个假,解封后,换了关键词重新上架,在后续的两次被下架中逐渐摸清淘宝筛查的规律,最后,宝贝名叫“卦符”,配一个符的图片,就这样存在了两年。

  黄易从小对玄学感兴趣,他喜欢金庸小说里高深莫测的和尚,喜欢电视剧《三国演义》里挥动鹅毛扇借来东风的诸葛亮,还有《西游记》“祈雨凤仙郡”那一节中掐算下雨比龙王还准的道人。这些人道骨仙风,一生逍遥,喜欢独来独往。爷爷读过《易经》,算是给了黄易启蒙。上大学后,黄易通过几个博客了解占星,了解到托勒密、开普勒这些科学史上有名的人物同时也是占星师,他想,里面应该有些道理。

  那时他未想过将来以算命为业,但毕业后,他也很快确认自己不适合上班。正如他喜欢的那些道人,他秉性高傲,喜欢独来独往。有一年多他在家呆着,继续读命理的书。第一本看完的是邵雍的《梅花易数》,又读《滴天髓》、《渊海子平》、《子平真诠》、《三命通会》几本命理界公认的经典。他给朋友算过,朋友都说挺准,有一天,他想,要不开个淘宝店试试?那时,在淘宝上开个小店还非常简单。

  开店最初,他毫无把握,但旺旺响了,有人找来。黄易充满热情,倾尽所学,对着一个客户能说一上午,口干舌燥。他知道每个陌生人都是一次鲜活的机会,他下论断,得到即刻的验证。紧张而兴奋地,他一边论命,一边焦渴地读书。

  “就像书中说,比肩透出,必见争夫,就是说,这样老公容易出轨,那你在客户的命盘上看到这个征象,你敢不敢断?也许一句话说出来,客户答,没有,就像踢铁板一样。但如果你断了100个、1000个,95%以上的客户说对,你就敢了。即使它并非逻辑上精密的验证,但有足够多的样本支撑。”

  到2014年中,黄易不再为客源发愁,淘宝店里全是五星好评。客户在增加,他变得比白领还忙,从早到晚地工作。

  2015年11月,黄易和夫人(他总是这么称呼)去台湾旅游,收到淘宝发来的信息,说店铺违规,宝贝删除。黄易感到奇怪,符已经挂了两年多都没下过架,在同类搜索中可以排在首页。他想起几天前有人找他,提出借用他的店给人算命,命金平分,他拒绝了。也许这次被删与此有关,回京后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如他所猜测——当然,如黄易反复说的,命理没有百分百的准确。但他心中有所触动,觉得不能继续用淘宝了。

  在国内,算命作为一种职业处在灰色的偏地下状态。对外,从业者常用“易学”或者“传统文化”包装自己。拥有上百万粉丝的微信公号“神棍局”获得了两轮融资,但不久前,它被封了。

  “对行业来说太招摇了,”黄易说起“神棍局”,“招摇的时候是你一个人受益,但铁拳挥下来的时候,是行业里所有人一起受罪。”

  黄易比一般人更容易捕捉也更信任那些细节,或说“信号”。他申请了微信,淘宝设置自动回复,将顾客转移到微信上。他也听从一个客户的建议,重新开始使用微博,并加了黄V,认证是“星座命理博主”,发布隐去隐私信息的客户反馈截图。这两个主战场他使用至今,拥有两千多个微信联系人和两万多微博粉丝。每天的起卦、批命,让他建立起强烈的自信——他的算法每天都在被验证。命理行业从古便有“实战派”和“书房派”之争,黄易属于前者。

  每天早上,黄易起床后,用夫人送他的第三五零一厂搪瓷茶缸子泡一杯茶,点上烟,根据由客户预约排好的工作日历,开始工作。纸,笔,烟灰缸,还有个装着三枚乾隆通宝铜钱的六爻卦圆筒盒子,放在香炉状的底座上。收到客户的八字,排盘,看盘,组织语言,写批文,有时他能写四五千字。批文发给客户后有20分钟左右的语音解答。那时他常在屋里转圈,或者坐在摇椅上,一边晃动一边提示重点:哪年加薪,哪年破财,有几个月份需要注意点什么事项。一个客户大概一小时,一天两个客户,上午完成工作,吃饭,午休,读书,陪夫人看电影、散步,偶尔开车从郊区进城,和朋友在他常去的那家必胜客吃饭。他喜欢那儿,临个大路口,拉门出来就能抽烟。

  去年他留起了胡子,到能自如地捋的长度,离“道骨仙风”更近一步。在必胜客见朋友时,他说着话,手顺着胡子上上下下,突然,觉得多少有点装逼,回去就刮了。

  我的生活非常狭窄,黄易说,但这就是我的理想状态。他确信老天爷赏了自己这碗饭,就算身无分文被扔到马路边上,他也可以凭手艺生存下去。

  命理中有“万物类象”的概念,一个卦包含很多信息,比如“乾”卦代表天、父亲、人的头部、西北方向、秋冬季节。对命理师来说,卦象有了,定位出具体表现很难。传统五行中有生克,也有反生反克,没有量化的标准。黄易目前的算法,三成八字,其余看星盘,互为辅助,也称“星平合参”。

  黄易举起一本英文书,作者是澳洲一位占星师,书名译成中文叫“鹰与云雀”,是清华大学图书馆藏书的复印本,书里夹着他的书签,上画一道符,花体字“万瘦无疆”。书中提到阴阳,还画有太极图。中西方关于命理、占星的交流一直存在。

  他以这本书的标题向我解释“算法”:鹰飞得高,但声音难听;云雀歌声美妙,但飞不高。鹰相当于命理中的算法,云雀则是命理师的直觉,它来自经验,以及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云雀站在鹰的肩膀上,就可以飞到九重天给众神歌唱。那也是临近“道”的过程。

  “任何理论系统内都有一个公理,就像1+1=2,公理不一样,整个系统就不一样,八字系统的公理,是五行生克的规律,你要先认可这个规律,再去谈后面的算法。占星也一样,它的公理是星体的意义,金星代表爱情,土星代表业力,木星代表幸运,你要先去承认它,再在这个基础上演算。那它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只能说是经验的总结。它不属于科学,它是经验,经验就会出错,任何命理算法,都不可能百分百准确。”

  对那些“说不清楚”的事,黄易秉持科学精神——存疑。有段时间他常去台湾的命理论坛“D网”,上面常提到柳相士,有人说他去找柳相士算,柳说了他今年的运势。过了一年,这个人把帖子顶起来,说,柳说的都应验了。那时候柳已经去世,黄易觉得,这肯定不是“托儿”。据说,柳是“背仙”的师傅。黄易看过《四大门》,这是1941年燕京大学社会学系毕业生李慰祖的毕业论文,在2011年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书中谈了北京西北郊农民对四种灵异动物(狐狸、黄鼠狼、刺猬和蛇)的信仰。他的朋友曾经去找北京的背仙师傅,那位师傅一见到他就说出他私密的事情。这些事情积累起来,黄易“不得不信,你虽然解释不了理解不了,但是它客观确实存在,所以你要承认,这就是科学思维方式。”

  黄易没有拜访过“背仙”的师傅,“不是一个系统,没法谈”。他把那些力量当成命理不会百分百准确的一个因素,但敬而远之。

  河图与洛书是中国古代流传下来的两幅神秘图案,从中演化出八卦及六十四卦。2014年11月11日,河图洛书传说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那是重庆一个山村,村里有个风水先生,在霏雨母亲快要生产时找过来,说这是个男孩,有早夭的风险,但他愿意收他为义子,是个保护。母亲应允了,霏雨出生,是个女孩。

  她因此相信而确证地知道自己出生的具体时间。去听黄易讲座那天,她给黄易看了自己的八字,黄易先问,是对的吗?一般这个八字是男孩。霏雨点点头。她就是那天最为活跃的红衣女孩。

  会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在她生活里出现,她家的位置风水好,背靠山,往前视野开阔,远处还有山,山下有河,因之挨着她家,便是一排坟,有一座是她爷爷的。一个春节,父亲让她给爷爷磕头,她不磕,父亲说,小心爷爷罚你。第二天,她经过爷爷坟前时,从小路上摔了下去。还有一次她在山里玩,从两层楼高的地方摔下去,头撞在下面一块大石头上,她疼得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万籁俱寂,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转醒过来,发现自己好端端的,爬起来回家去。

  义父说,霏雨的命不错,这辈子没什么忧愁,也不用委屈自己,就是会恋爱两次,28岁以后才结婚,有两个孩子。后来霏雨到武汉上大学,路边碰上个算命先生,她也请人算了算,得到的说法跟义父几乎一样。她总觉得不对,到惠州旅游时,湖边碰到一位算命先生,又算,先生的论断还是一样,只多了一句,你小时候出过意外。她因此想起八九岁时摔在石头上的事来。

  但她仍然觉得包括义父在内的这些算命先生说的是没有道理的,“他们说得太相似了,相似得有点假,没有办法证明。”憋着一股劲儿“就要跟你们说的不一样”,霏雨一毕业就结了婚,也不打算要孩子。有时候她还是会碰到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比如中元节时,她常常发烧。

  “那些能够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我认,这些,我不认,但我也没有强烈的证据去反驳它,或者认可它,就很模糊。信或不信,我是在中间,很容易摇摆。但总体上如果这是科学的,我肯定信。”

  十几年前好多人还都拎不清十二星座都是什么的时候她就开始关注了,看QQ星座的介绍,上淘宝买相关的书,买塔罗牌自己算,她每天起床后都要看一看星座。按照星座幸运色买衣服和穿衣服,她的衣柜五彩斑斓。

  “准不准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给我的提示,只要我努力按照他上面的说法去压制自己,有的时候确实是一个好结果,是一种心理暗示吧,但是刚好那个时候我需要,很受用。”霏雨是那种身上有股劲儿的女孩,说话理直气壮,从小,如果有人欺负她,她就会打过去。她是天蝎座,研究过天蝎座和各个星座的关系:看书上写的某个星座的好与不好,再去观察身边的人,理论和实际结合,看看哪些人可交,哪些人不可交。

  按照一般的星座配对方法,天蝎座的霏雨和巨蟹座最搭,但她和一个巨蟹座合作过,“感觉一般,”案例二又来了,“就是通知你一个结果,很多事都不会告诉你。”她想到星座书上对巨蟹的说法,“他的关爱都是从自己出发,想给你的就给你,不想给你的就不给你。”她觉得这是一句需要掰开了慢慢体会的话。两个案例之后,一听闻谁是巨蟹座,她心里就划定了距离。

  “可能我运气不好,没有遇见。这里有偶然成分,但积累起来,就强化成了我们的生活经验。它是最省成本的”,霏雨说,“星座就是个生存法则。”

  我再次见到霏雨,还是在那间插花工作室,一个小时前,她作为这间工作室的一位讲师,刚刚给三四个学员讲日本插花的技巧。我坐在一张摆满了茶和茶具的桌边等她,另一张桌子上,两个男孩正跟着一位中年男人学书画,小一点的画绿植,大一点的反复临摹十个字,“有书真富贵,无事小神仙”。多少像个隐喻,茶、花、星座和传统命理终于走到一起了。

  她订阅了几个关于星座的公号,同道大叔,苏米星座。后者她最近不看了,觉得排版不好看,字特别多。

  “内容多不多不重要,”霏雨说,“重要的是能简单快捷抓住我想看的东西。”她向我展示一个星座公号推送的本周天蝎座运势,全是漫画,字也是手绘,一图一句。

  霏雨往下划拉着屏幕,“做成这样,我就会很快接受到信息。偶尔他们推送点东西,我想做公号挺辛苦的,就买点。”

  霏雨的话表明,这个公号找到了新媒体时代适合的转化方式。她接着说,星座就是一个提醒,只能微信。她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在半空中比出一个小小的空隙,“微微地信”。

  “无事不卜”。来找黄易算命卜卦的大都处于低谷,有人疯狂找他,直接弹出视频通话申请,在电话里痛哭,把自己的事情反复说来说去。黄易有点耐心,但有时也烦,礼貌和规矩,他看得很重。有人加他好几次,他觉得那人说话不礼貌,没通过,架不住一直被加,他通过验证后,对方发来一个字,“在?”

  从业最初三年,客户中多是女性,九成是问情感问题,主要是第三者和求复合。2015年后,来问的男性比例上升,多是问事业,在跳槽与否中选择。最近一年半,问感情的只有三成,问事业的前所未有的多。

  “有些东西命理是切切实实有帮助的。比如中年人换工作,上有父母下有儿女中间还要承担家庭,这时候他找你来算运势或者卜卦,你知道,他赌的不仅仅是工作的变动,还有整个家庭的稳定。”

  遇到中年问事业的客户,黄易会着意多看几个卦象,而不是单纯告诉对方换还是不换,如果这个卦象显示新工作不太稳定,年轻人可能无所谓,大不了一段时间以后再换,中年人会犹豫,再三思量。

  有些客户会找不止一个师傅算,告诉黄易,有些师傅到后来会建议客户抄抄经,多行善事,积累福报,甚至放放生。黄易不说这些,对那些现时工作不顺的客户,他说,批文已经写明,几年后有大的吉星出现,现在努力,到时候就会升职加薪。

  “一直特别背的,没有,”黄易说,“都是循环着往前走。遇见正走背运的,我会实话实说,但会讲里面的逻辑关系,譬如五年后有个吉星,最近背,但越这样越应该坚持,只不过别有太多外在的欲求,要多学习,多充电,像一根弹簧那样……”

  相对现代性的线型发展观,黄易更接受中国传统的、认为平衡最好的观念。“人生是两条线,一条是命理,有一些重要的时间点,另一条是现实里的因果,两条并行。比如说一个人升职加薪,是运势上有吉兆,但也是因为他前期工作上的努力,人脉的积累,以及跟领导维持好关系,这就是他的因果。”

  黄易总会对客户说,“命理是一个参考”——如果客户验证过发现批文中所讲的前运部分准确率比较高,那么后面的运势就可以作为一个重要的参考,但生活始终要靠自己去把握。

  他看到很多纠结时刻,庞然的不确定和心里的有数,天平上上下下,黄易知道,对客户而言,自己只是长篇思虑最末盖的那个戳。常常那些问复合的,“复合不了”,“哦,跟我想的一样”;问跳槽的,“不适合”,“哦,其实我也这么想。”

  命理师不愿介入客户因果,黄易说,也许一对男女正处于犹豫期,看到预测后面没戏,立刻就结束了关系。往后,算完,黄易都会跟客户说一句,“最好别给其他人看。”介入他人,黄易觉得,对自己也会有影响。

  有夫妻先后来算的,男方算与出轨对象会不会结婚,女方来问他,男方有没有出轨。黄易把运势都讲到,只是在语气和表述的方式上,他会针对具体情况有一些掂量,有时候侧面做做提醒,他耐心地告诉那位妻子,感情看起来还好,要多注意维系。

  那当然了,黄易说。没有犹豫,“对因果的感知来自我执业中的许多次验证和许多个故事,那种感觉是很强的。”

  “吉凶短时可以看,但因果是不断转换的,福祸倚伏,所以啊,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是好好生活,做事磊落,轻松平和,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东西会成为你将来的因,对吧?”

  2017年或者18年,一家app找到黄易,请他开视频课,讲点命理基础内容,每节课七八分钟。黄易答应了,价格也谈得差不多,他正准备写PPT的时候,对接的女孩说,你别弄那些大众化的东西,能不能讲点别的网站没有的?

  见到黄易之前,我在喜马拉雅上搜索命理、风水等关键词,听了一些排名靠前的音频专辑。恰值清明,有人花20多分钟讲如何扫墓,都是细节,譬如能不能在扫墓时对墓地拍照?简介为“知名易经文化研究学者”的主讲人说,可以拍,但不要洗成照片摆在家中,不要当成手机桌面,也不要发朋友圈。就朋友圈,主讲人着意多讲了几句:你的朋友半夜三更刷手机突然刷到坟,肯定不爽,这种不爽回向给你,对你会产生不好的影响……一时间,我虽没有扫墓也没有拍照,却也觉得获得了清晰的准则。还有人谈起在家中摆阵,只要在正西向摆上颜色明艳的鲜花,注意,一定不能是假花!就能招旺桃花运——不用深问为什么,简捷易操作。

  我告诉黄易,可能是沟通问题——对方要的不是他吃饭的家伙,而是如我在音频平台上听到的东西:不需要记忆卦诀、命诀,小小行动就能改变命运。

  “有可能,”黄易想了想,“但根本还是质的不同。”他觉得自己未必胜任那种短而直抓人的方式,也不感兴趣。

  八字发展到今天,有很多方法,如旺衰法,金木水火土哪个元素旺就去压制,哪个元素衰就要加增,常见的“命里缺某”就是这么来的;又如格局法,看出生的八字中地支哪个字力量比较强,定出格局。近些年来,又有人提出百神论、盲派断法等等……每个派别都声称自己有来自民间的传承,也都在发展中演变出许多分支。同时,每个派别的提出都伴随着对提出者和方法本身的争议,也可以说是些不上台面的轶事。

  21世纪后,港台命理师提出了一些以简便为主要特点的新方法,流传比较广的如香港命理师李居明提出的“饿命法”,一年划分四个阶段,如出生于5月5日到8月7日是“饿水命”,多吃鱼、多养鱼、多泡澡、多洗手、多穿蓝、灰、黑色的衣服,就可以了。

  新媒体碎片化的需求,让命理知识更强调简单易操作。“你不用看八字,知道这些就可以摆了,而且觉得生活特别充满希望!”黄易说,“就是营销,宣传,不用关心算法。”

  从业以来,黄易有一些机会把事业做得更大,但他几乎都拒绝了。他是有点清高的。两年前他曾发微博,说,“欲求绝世艺,需除俗世名”。

  有客户在他那儿算了三年,又自学了塔罗、占星,黄易推荐了四本书,建议他看一年,差不多能把基础打好。过了一个月,他听说,这个客户开始给别人算八字,收费还挺高。还有人因为闹离婚,算遍淘宝和豆瓣上的师傅,也包括黄易,写了长篇总结贴,因为讨论的人多,她开了个群,给人解答问题,还曾经专门找到黄易请教命理问题。群里有人也是黄易的客户,告诉他,那个女孩开始在群里看姻缘,收费。

  这两件事后,他不再和客户谈论命理,也将收徒弟的事看得更慎重。这个行业,算命的来得草率,问命的不去验证,“行业乱就乱在这里”,黄易是这么说的,“还是缺乏科研的精神,缺乏科学思维的训练。”

  我向黄易转述霏雨对命理的看法,“微微信”。上次的活动中,黄易说霏雨的老公是“宝瓶座,博爱,能跟扫地大爷一块抽烟”,霏雨吓一跳,这个场景曾真实发生过。因为这个描述,霏雨觉得黄易挺准的,她倾向于信了。

  黄易说,其实没有信或不信,前运是可以验证的,这是个是与否的问题。一旦用“信”与“不信”,说明你不了解它,但你还要去使用它,就有风险。他也知道,声称“不信”,或者在“信”与“不信”间游移,是普遍现象。

  年轻人对命理、星座的看法,十分微妙,也不讲道理。上海财经大学的讲师邢婷婷研究星座、塔罗、八字占卜等等在青年群体中的流行现象,2017年,她在《华东理工大学学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焦虑的个体与非制度性意义体系》的论文。她将占卜需求产生的社会因素归结为个体源于现实的困惑,多元化造成的选择困境,时间效率化造成的焦虑情绪,和生存秩序原子化造成的归属感迷失。她发现,青年人接近占卜术,并不是从“信”出发,而是从“用”出发,奉行的是将来自不同文化中的各种因子重新组合,“拿来主义”地“为我所用”,以此获得精神内聚力,以适应这个令人焦虑紧张的时代。

  听起来,这甚至是矛盾的。有位朋友的朋友,非要付多几倍的价格请黄易当面算。算完了,挺满意,又问,你学历挺高的,懂得挺多的,智商也还行,你干什么不好——非要干这个?

  “算法跟数学很相似,你如果真的掌握了命理,很多事你不愿意干,它能给你带来非常大的成就感,你感觉你似乎掌握了一种神秘的力量,你超越了一般人。”

  感谢老天爷赏我这碗饭,他说了两遍。有时他自负,知道得太多,容易癫狂;有时他谦逊,未知的太多,个人渺小。

  我向黄易提出《中国命理学史论》中的一个观点,认为传统命理学是中国漫长的封建农业社会的产物,随着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的发展,它将不可避免地丧失其描写和预测的能力。

  黄易的表情很淡然,“星还是那颗星,人出现之前就存在,还将存在下去,所以星象是本质。千百年来不变的是人性,人的追求,妻财子禄寿,还是这些东西。”

  “你要问中午吃什么,算不出来。但大的趋势可以说都是必然的。就像希特勒,没有他可能还会出现别的什么‘特勒’,时代运势走到这个时间点,就会出现这样的人。”

  那是我第三次见到黄易,还是在那家必胜客里。我们从下午四点坐到晚上快十点,餐厅从空无,变成喧嚣,又渐渐变成人声稀落,就像潮水来了又去,第二天还将如此——但真的只能如此?黄易两只手臂放在桌上,左腕上一只德国牌子的表,灰色表壳,红色细长针,有科学一样的冷静美感,右腕上是个沉香串,做香道的朋友送的。说话时,他常将它握在手里把玩。

  “说不太好,毕竟我们没有办法自证,因为没有办法回到过去,来验证是不是能得到另一个结果。所以你说到底是不是必然?我倾向于大部分是,但也存在变数。个人的命运是一圈,外在的环境是一圈,一环套一环,有太多东西算不出来,但在这些圈儿里,所谓的Free Will(自由意志)有多少作用?有,更多的可能是因缘际会。”

  在马连道的那次小讲座结束时,我感到有必要请黄易看一看我的星盘,那种热络的气氛令人相信可以确定些什么。按亮屏幕,我伸过去手机,星盘中央的圆上是几个锐角交叉的三角形,都指向左侧。按照他刚才的说法,更偏“个体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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